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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丁美洲(以下简称“拉美”)地区安全观的演变,始终围绕捍卫主权与寻求自主发展之间的张力展开。当前,传统大国竞争回潮与非传统威胁叠加,使其深陷主权安全与公民安全的双重困境。梳理拉美地区安全观的演变和发展,不仅有助于把握地区未来动向,也可为理解全球南方国家在世界秩序转型中的共同境遇提供有益视角。
拉美地区安全观的历史演进
随着国际与地区形势不断演变,拉美地区安全观大致经历了四个特征鲜明的发展阶段。
第一阶段是以地缘政治为主导的安全观。这一时期,拉美各国对外需抵御欧美干涉与再殖民威胁,应对邻国间的边境争议;对内则面临政治动荡与社会暴力等问题。统治阶层为维护其统治秩序,往往采用限制城市化与工业化发展进程的举措,各国主要依靠提升自身实力来保障安全。到19世纪末,战争频率与强度显著下降,武力更多成为外交施压与谈判的工具。与此同时,国际法作为管控冲突的规则框架,其作用日益受到重视。
第二阶段是以国家安全为主导的安全观。随着冷战帷幕拉开,美国试图通过《美洲国家间互助条约》及美洲国家组织构建西半球集体安全体系,但拉美国家对此心存警惕,更多将其视为制衡美国权力、增进自身安全的工具。1959年古巴革命后,游击运动在拉美地区蔓延,“安全威胁主要来自内部”的观念得到普遍认可。在“朋友—敌人”二元对立思维主导下,国家安全被绝对化,个人权利与自由常为“集体的善”而牺牲,经济增长与军事力量则被视作重建秩序的基础。到了20世纪70年代末,伴随美苏在第三世界对抗加剧及南锥体国家军费增长,地缘政治竞争的阴影再度显现。
第三阶段是民主安全观形成时期。作为对冷战时期“国家安全绝对化”及其治理危机的反思,南美国家普遍民主化、中美洲地区和平进程、巴西与阿根廷关系缓和以及冷战结束共同促成了拉美地区安全观朝向民主化转型。这一时期的民主安全观呈现出三个核心特征:一是认识到安全来源具有多维性与非传统性,单纯军事手段无法解决问题。二是强调国家自主性,主张文官控制军队,并与过去深受美国影响的地缘政治及国家安全学说保持距离。三是推动安全指涉对象重心转移,强调人权优先与国家责任。为此,促进民主、人权、民生、经济发展与地区一体化,并在美洲国家组织框架内捍卫民主政体,成为拉美地区新的安全议程。
第四阶段是进入21世纪以来多元扩展的安全观时期。在全球政治多极化、经济相互依存加深以及非传统安全挑战凸显等多重复杂背景下,拉美地区安全观在三个层面显著扩展。一是安全指涉对象的空前扩大,从国家之下的个人、族群延伸到全人类乃至整个生物圈。二是安全威胁范畴的极大扩展,恐怖主义、毒品走私、环境退化、难民危机以及公共秩序恶化等均被纳入安全议程。三是安全实现路径的范式转变,强调国内安全与国际安全不可分割,主张以合作安全补充或替代集体安全,呼吁国家、国际机构与公民社会共同承担责任,并在承认国际规范的基础上建立互信。
拉美地区安全观与实践的核心原则
纵观拉美地区安全观的历史演进,其思想内涵与具体实践始终围绕以下几项核心原则展开。
第一,不干涉原则是拉美安全体系的基石。19世纪初,西方列强依据属人优越权原则,经常介入拉美国内公司与个人的契约争端。1868年,卡尔沃提出主权平等原则,反对属人优越权。1903年,德拉戈明确反对欧洲列强以“索债”为名对美洲事务进行武装干涉。为此,拉美国家从1889年召开第一次泛美会议开始就要求将不干涉原则纳为美洲国家体系的基本原则,并于1948年将不干涉原则正式载入美洲国家组织宪章。二战后,美国曾制造各种舆论,妄图破坏不干涉原则,遭到拉美国家坚决反对和长期斗争。冷战后,不干涉原则在“民主”“人权”的幌子下遭到侵蚀,美国跨境非法抓捕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就是对该原则赤裸裸的践踏和破坏。
第二,以多边主义化解冲突是拉美重要的安全实践路径。拉美地区长期承受着大国为争夺影响力和资源带来的影响。在此背景下,拉美国家普遍将多边主义视为一种应对国际力量不对称、免受大国争端影响的保护形式,积极参与各种国际和地区组织。同时,拉美国家强调尊重法律,认为合法与和平的冲突解决方式有助于保护缺乏显著权力资源国家的主权。随着暴力冲突从国内向国际蔓延,拉美国家认识到有必要建立规范,保护国家免受外部行为体的侵害。为此,它们在国际层面推动以不干涉、多边主义和法律主义为核心的“法条主义”外交实践,在地区层面则致力于将这些原则编纂为美洲国际法,以确立干涉行为的非法性。
第三,国家中心主义是贯穿拉美安全观的一条主线。自拉美各国独立以来,国家一直被视为政治、社会和经济调控最重要的主体。在地缘政治观时期,国家被视为有机实体,是需要保护和培养的对象。冷战期间,国家安全学说强调为了保证国家安全可以牺牲个人权利,民主安全虽然引入了“人的安全”维度,但也是在以国家为中心的系统中运作。当前,拉美地区最关注的安全问题仍然是公共安全,而这些问题背后更是凸显了拉美各国以国家为中心的制度脆弱性与治理能力的不足。
拉美地区安全观的未来发展
未来,拉美地区安全观的演变将在继承传统与应对新挑战之间寻求平衡,将主要围绕以下四个关键领域展开。
首先,拉美地区安全观将在地缘政治竞争强化与集体安全弱化的双重背景下演进。主要大国的单边政策及其对拉美内政的直接干预,加剧了拉美国家对主权独立的担忧。在此背景下,拉美国家只有更坚定地依托多边主义与法律框架,并通过深化区域自主合作,才有可能维系以和平与法律途径解决争端的传统。
其次,常规武器的扩散与关键技术的对外依赖,将加剧拉美地区面临的安全不对称性。因此,拉美地区未来的安全议程需兼顾加强国内安全力量与提升关键技术自主性两大目标,但这将面临全球技术鸿沟与高昂成本的现实制约。
再次,为应对全球治理赤字,拉美国家将更加强调国家层面的韧性建设。当前,拉美各国在核心安全领域的合作意愿较为低迷,这迫使其采取更加务实的举措加强合作与联系。全球合作的困境反而强化了拉美安全观中以国家为核心的传统思维。
最后,非国家暴力行为体的兴起构成了对拉美公民安全的根本性挑战。未来,拉美地区安全观的内涵在坚持国家中心传统的同时,更实质性地转向“人的安全”,将打击犯罪与根治社会经济不平等、司法失效等深层问题系统结合。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助理研究员)